「烏犬排練間」第一百六十五期:《Ini tu kita haw 誰叫你們不聽話》
前幾天,我突然很強烈的跟子玲說:我上半輩子都在中國史觀的記憶裡,我覺得夠了、膩了。我的下半輩子,我想要好好回到台灣這片土地的記憶裡,我不要再對台灣的歷史如此陌生。
去年7月跟著金山高中原民專班到七腳川部落田調後(請閱烏犬排練間第126期),我們用一年的時間帶著高三畢業生們創作,這作品即將在五月底演出了!
每一屆的畢業生創作主題與過程都很不一樣,金山高中的老師們會先選定某一族(例如之前是布農族、卑南族、太魯閣族),隨後帶我們去部落田調後再發展作品。而這次從七腳川部落田調發展出來的演出《誰叫你們不聽話》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歷史的知識量與情懷很龐大」。
這一屆的畢業生從七腳川部落回來以後,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準備報告,準備在全校面前分享。他們被分成不同的組別來做研究,題目包括「七腳川的物質文化」、「當代青年與世界對話」、「七腳川的年齡階級」、「七腳川戰役」⋯等等題目。我和子玲從七腳川回來以後,也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各種相關文獻與書籍。
研究七腳川戰役的歷史最困難之處,對我來說在於「名詞解釋」。我舉一個例子:「隘勇線」。現代當然沒有「隘勇線」。直接問 google,會出現類似以下答案—「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為控制山區資源(特別是樟腦)及鎮壓原住民,在漢人拓墾區與原住民居住地之間設立的武裝防禦線」。問題不是看不懂,而是無法想像!「實際的『隘勇線』長什麼樣子呢?」、「為何日本需要樟腦?樟腦可以幹嘛?」、「台灣總督府是怎樣的機構?」、「為什麼不同原住民部落與部落之間也會有隘勇線?」。
而且跟「七腳川戰役」最有關聯的「威里隘勇線」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談到這場戰役會需要先知道「威里事件」?這些名詞,都是發生在120年前的事件。
在這次的劇本寫出來之前,整整三個月,我們都在跟這群學生都在研究百年前的歷史。因為我們知道,這作品並非是「再現」七腳川戰役,而是回應發生在七腳川的故事與這些年輕生命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也許是因為量多了會產生質變,當我們用想像力將歷史還原到一個程度以後,這些孩子產生了一種情感的共振:他們開始懂當初的勇士為何會選擇跟日本警察發生衝突、他們懂那種因戰爭而離散的感覺、他們也懂為何七腳川族人的後代會需要還原那段受創的記憶。這些「懂」不只是知識上的理解,而是一種很深的同理、很深的共情。
那些艱澀的名詞再也無法隔離現在與過去,在子玲開始導這部作品的時候,有一種通透在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之間流動著。
而我,也產生一種複雜的感受:1983 出生的我,是在國立編譯館的教材裡長大的。我還記得在國中時候的地理考試,看著秋海棠的地圖,背誦中國大陸各省份所產的礦物。在高中的時候,我把中國各朝代背的滾瓜爛熟。只是關於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竟然到四十歲之後才開始接觸。
前幾天,我突然很強烈的跟子玲說:我上半輩子都在中國史觀的記憶裡,我覺得夠了、膩了。我的下半輩子,我想要好好回到台灣這片土地的記憶裡,我不要再對台灣的歷史如此陌生。
我很感謝跟這些畢業生們一起研究七腳川戰役的歷程,在這一年裡,我們像是獵人,追尋與爬梳著的所有痕跡前進。這部作品的名字是「Ini tu kita haw」;在阿美族語裡Ini(這裡) + tu(已經)+ kita(我們)+ haw(語氣助詞),是一個打招呼的問句,它看似在問:「我們都在這裡喔?」。
但是,有更深一層意涵是:「經過了這一百年,我們都還在這裡,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