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我們習慣知識性的填鴨式傳授。從小學的國語、數學,一直到國高中的各種學科,每一門科目都會有教科書、有評量、有測驗。但是關於「愛情」與「交往」要怎麼學呢?我自己是成長在國立編譯館教科書的年代,那時候我最常聽見的話就是「談戀愛不能影響課業」或是「等你上大學再談戀愛」。但等到我真的上了大學,才發現一切都如此陌生,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這幾年,當我們跟地院的青少年相處,才發現關於情感教育需要更早跟孩子們討論。
在青字計畫上課前,子玲會先跟孩子們聊天,觀察這些青少年平常在手機都在看哪些內容。在這些內容中常常見到穿著暴露的女性在跳抖音舞、或是非常性別刻板印象的短影音。青少年每天會花好幾個小時在滑短影音,然後當真的討論「愛情」時,他們變得沒有自己的想法。在這些少年少女的世界裡,「愛情」跟「性」會直接畫上等號,沒了。
但是,愛情真正要討論的,是「關係」。每一個人在愛情裡的面貌,常常都是人我關係、親密關係、甚至是家庭關係不被滿足部分的濃縮。尤其對這些在地院的少年少女來說更是如此。他們雖然還未成年,但他們的愛情卻跟生存是緊緊扣在一起的。
在我們接觸的學生中,其中一些少女來說如果沒有跟男友同居,那她連回去的地方都沒有。因為她早已離家出走 ; 可能對一個少年來說,他拼命打工賺錢,就是為了買名牌包包來維繫跟自己女友的感情。對一般人來說,會好奇他們為什麼這麼早就離家?但若是更細細的了解,就會發現這些孩子的原生家庭裡面,狀況更是多樣地複雜:有少年15歲時就一個人在外工作賺錢,因為唯一撫養他的媽媽,在他15歲時因為吸毒而入獄。有少女會離家,因為每天都會有人來討債,而撫養她的人跑路了,迫使她不得不離開。
所以,他們在愛情的價值觀裡,更多是「交換」。有少女為了讓自己不孤單,會花好幾萬元買全新的電競用電腦給新認識的男友,沒想到幾個禮拜之後就被甩了。
愛情是無法「教」的。因此在青字計畫的課程裡,我們就是希望打開一個小房間,讓少年或少女可以透過各種經驗與價值觀的「情境模擬討論」來了解自己真正的想法與感受,尤其是愛情裡最讓這些孩子無法處理的面向:你曾經經歷過哪些分手?你覺得哪一種分手最痛?男生與女生的經驗又有什麼差異?你又怎麼面對分手之後的傷與痛?
在課程中,通常排名第一的是被劈腿,然後接下來就會是情勒與恐怖情人。在哪種分手最痛的排行榜上,男女價值觀的差異很類似,但是,在「你如何處理分手的痛?」的方式,就開始產生很大的性別差異:男生遇到感情的挫折,最常麻痺自己、讓自己不要去想,跑山、喝酒、滑手機、甚至用藥 ; 而女生面對分手的痛,除了喝酒與吃藥,自殘也是轉移自己注意力的方法。
某次課程在討論「分手」的時候,地院的少年們也跟我們討論到一個社會事件:信義區停車場一位女公關遭前男友傷害。一個人如果沒有辦法在分手後找到安置自己情緒的方法,除了傷害自己、更可能會傷害別人,一段愛情的最後甚至會變成無可挽回的案件。
為了讓青少年能夠更了解分手之後的情緒,在下半堂課程裡,我們找來了專業演員來扮演一個即將犯下傷害罪的少年。他的女友想分手,已經失聯了兩天,而他自己的情緒已經到最高點,他想今天晚上就去傷害人。而地院的少年少女,則是扮演知情的社工與心理師,他們有個任務:他們要負責跟這位少年好好的聊,讓這位即將犯下罪行的少年能知道自己在發生什麼事。
青少年在扮演社工或心理師的時候,他們的腦袋會變得更清楚。因為討論的對象不是自己。常常這些在地院的少年對演員講出口的話,就是保護官或社工常常跟他們說的話。然後當這些孩子講出口之後才會發現:難怪我的保護官跟社工會跟我說這些。平常說不出口的話,藉由這個假扮身份的機會,反而不知不覺地說出口。
當少年少女問演員他的心情:「你現在的感覺應該很孤單吧?」的時候,也是他們真正想要跟自己說的話。
能知道自己在發生什麼事、能與對的人說出自己的情緒、能回頭看見自己在情感裡被勾出的創傷經驗,這是這些少年少女從未經歷過的事。他們在藉由扮演的過程裡,彷彿自己變成了尤達~而我們就是希望他們能成為自己生命裡的智者。
在臨床心理學中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個案才是自己問題的專家」。他們真正需要的,也許是先聽見在自己心底那些從未好好說出口的聲音。
但是,在這些青少年內心的智者出來之前,他們需要先「解凍」。他們要先有感覺、先不麻痺自己、先有一個空間安置自己的心。他們需要相信把感受說出來的回饋,是大過滑手機、跑山、嗑藥的回饋 ; 他們更需要相信,在這世界上會有人是願意傾聽的,然後他們才能試著傾聽自己的聲音。而傾聽是相比創傷另一股巨大的力量。
「青字計畫」的初衷是「希望以『互動性』與『體驗式』歷程,促發青少年對自己的思考,了解『求助』的重要性」。在這個過程中,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我們也受到許多啟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