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犬排練間」第一百八十期:絕食靜坐
看到最近的社會事件,讓我想到一件往事。二十年前,我和子玲參與過一場「偽學生運動」(因為主要參與者都沒有學生身分),那個過程實在太過荒謬,我們甚至還把當時的經驗轉化,做成一部作品《你用不上那玩意》。
看到最近的社會事件,讓我想到一件往事。二十年前,我和子玲參與過一場「偽學生運動」(因為主要參與者都沒有學生身分),那個過程實在太過荒謬,我們甚至還把當時的經驗轉化,做成一部作品《你用不上那玩意》。
那是在百萬紅衫軍出現之前的前導事件:在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們在PTT上看到一個貼文,號召集合學生們到中正紀念堂靜坐,標題是「停止藍綠惡鬥,找回良心」(主軸是阿扁下台,當時他正因貪污案被杯葛中)。什麼都不懂的我們就跑到「大中至正」牌匾(現名「自由廣場」)下面,看見零星的板凳就坐下去,沒想到一坐就是一個月。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行為甚至意外地破壞了某個政黨勢力的計畫,不過這個故事有點長,有機會再說。今天想分享一些個人體驗。
白天的中正紀念堂很熱,沒有多少人聚集,但是到了夜晚,就會有許多民眾前來關心。時隔這麼多年,我印象最深刻的已經不是訴求,而是在過程裡發生許許多多的有趣事件,比如說:半夜的時候去哪裡尿尿?
過了12點,國家戲劇院跟音樂廳關門了、捷運也關門了,要去哪裡上廁所呢?有時我們會結伴去台大醫院尿尿,畢竟那是24小時都開放的地方,有冷氣、還有便利商店。但對男生來說,尿尿是30秒的事情,要我們走10分鐘去上廁所真的很麻煩,所以都會偷偷去找沒有人的角落小便。這大概是我生命裡第一次在如此威權的地方做出如此的事,是很難忘的體驗。
那場運動到最後,沒有人知道該怎麼「退場」。我還記得有一次中正分局的一個組長找我們談,他建議我們好幾種退場方式,例如說我們表達完訴求以後,警察會幫忙維持秩序,最後我們在有點爭執但卻保持秩序的狀態下結束靜坐。這個方案讓我們討論很久,但畢竟那時候太年輕了,一點社會運動的經驗也沒有,最後團隊的某一個成員說:「我來絕食吧!我絕食到撐不住之後,我們走到總統府前面遞交陳情書,這是我們的退場劇本。」
絕食開始之後,媒體簇擁。因為只有一個人絕食,所以被媒體戲稱「一人學運」。大約在絕食第二天,就有一張照片是「拍到了!他不是真的在絕食,他在偷吃雞排!」的負面新聞。
我還記得那個絕食的夥伴在半夜用快要哭的表情跟我說:「學長!我真的沒有吃東西,那張照片拍到的是我在吃胃乳,而不是雞排⋯⋯」然後我也用要哭的表情跟他說:「我知道!我相信你,媒體真的很惡劣!」
雖然早就知道退場的劇本,但是當那夥伴在絕食第五天被送到台大醫院以後,心中還是會難過。我也記得當他被送進醫院後,媒體再度包圍拍攝。當他在病房的時候,因為那是醫院,所以我跟子玲都不能進去看他(有人數限制的規範)。可是,宋楚瑜竟然進去了!(不意外,但有種「我相信飛碟存在」,有一天真的看到了的感覺!)
隔天他出院,我們一群人(只有7個人)手牽手前往總統府前面。那夥伴拿著陳情書、而我們其他人則帶著打火機跟煮飯用的鐵鍋。一路上,媒體不斷問我們:「請問你們帶鐵鍋是要幹嘛?」
在總統府前面靜坐跟在中正紀念堂靜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當我們在總統府前面坐下來的時候,警方立刻舉牌。我第一次聽見我的名字被警方唸出來:「XXX、彭子玲、王少君、XXX,你已經違反集會遊行法,我們第一次舉牌,請立即離開…」說實話,當警方舉牌時我很怕。我緊緊握著旁邊夥伴的手,不敢看周遭的媒體與警方。然後到第三次的時候,總統府派人出來讓我們進去。
總統府的人請我們到一個房間,要我們把陳情書給他,他會轉交給總統。但是在我們的劇本裡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不能被摸頭」,所以我們拒絕了,我們說除非總統親自來拿,否則我們不會轉交,誰知道被轉交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然後,總統府的人表達希望我們結束靜坐,為了說服我們,我們那個絕食的夥伴的父母早已被安排在另外一個房間。(我們當場有被嚇到,因為連那絕食的夥伴都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父母會在總統府。)在那個房間裡,沒有什麼衝突發生,就是各說各話,然後結束。一切都很平和,我們結束時還幫忙收杯子,想要表達我們其實是有教養的學生。
至於會帶「鐵鍋」的原因,是在計畫中,我們離開總統府後,打算在媒體面前把陳清書燒掉,表達政府不聽取民意讓我們很失望。然後為了環保,鐵鍋是為了在燒陳情書的時候有東西可以接灰燼。
二十年前的我,提不出論述、提不出看法,面對「國家」這龐然大物時,內心充滿恐懼,但又有一股熱血跟憤怒想要改變,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在中正紀念堂靜坐的那一個月,也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轉折點,這事件讓我看見在政治背後很多面向,有認真的部分、有荒謬的部分、有理想的部分、也有失望的部分。
二十年後的我再回頭看那個時候,依然會覺得能走上街頭,真的是台灣很值得珍惜的民主成果。
至於最近的事件。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思辨機會。
如果你願意和我分享你的觀點、想法和脈絡,那我會很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