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犬排練間」第一百六十二期:1949—時代的切線
以前聽到這些故事,我還會天真的說:「所以如果沒被鬥掉,我在西安也算是一個小少爺?」我爸聽了大笑:「對,你在族譜排行第十二,你可以被叫十二少。」
子玲最近又買了一堆書。為了讓我放下手機好好閱讀,總是會在沙發旁放幾本書。在前天,我剛寫完金山高中的劇本,隨手拿起一本《逃離中國:現代臺灣的創傷、記憶與認同》(下稱《逃離中國》)。沒想到就這樣陷進去好幾個小時一口氣讀完!雖然是論文,但讀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生澀。因為我一直想起我的爺爺奶奶跟我說過的故事。
《逃離中國》這本書,主體在描述「外省人」到台灣之後的處境。我覺得本書的觀點珍貴之處,是把「外省人」與「國民黨」視作兩個獨立的個體。1949年國民黨退守台灣,當時台灣的閩客族群(所謂的本省人)大約600萬,原住民族大約10萬,而陸陸續續逃到台灣的「外省人」大約是120萬。這本書是由口述歷史構成,非常細膩地從不同層次與時間的「創傷」來描繪這大約一百多萬的外省人逃到台灣之後的心理狀態。
我的爺爺,那個已過世的爺爺就是1949隨著軍隊「逃」到台灣。他跟我奶奶從西安,一路往南到四川、海南島,最後坐上軍艦逃到台灣,他退伍的時候官階是上校。
我幾乎沒有聽過他訴說關於逃難的記憶—實際上他也不太願意主動提起。在我印象裡,爺爺總是很樂觀,他說他這輩子的苦難已經夠多了,不願意再去想那些令人悲傷的事。在我的記憶裡,關於他—我那活到94歲的爺爺,我都是聽爸爸或伯伯零零星星說過一點一點的軼事拼湊而來。
在我小的時候,他常常回大陸探親,每次去都是一兩個月。我還記得他常常坐在書桌上,寫著信給大陸的親人、又或是寫著自己的日記。我是看不懂他在寫什麼的,看似閒話家常,但我對那些內容一點都不關心。
我的爸爸曾經跟我說,當年你爺爺跟著國民軍到台灣,他在大陸的親人因為他變成黑五類,連腿都被打斷。以前的王家是超級地主,你爺爺是二少爺,只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王家的土地都被鬥光了⋯⋯。以前聽到這些故事,我還會天真的說:「所以如果沒被鬥掉,我在西安也算是一個小少爺?」我爸聽了大笑:「對,你在族譜排行第十二,你可以被叫十二少。」
以前聽了哈哈大笑的故事,在《逃離中國》這本書裡的記載,背後都是一個個時代造成的「創傷」。在書裡,作者首先描繪了外省人剛到台灣的狀況、接著是白色恐佈下這些外省人的處境,然後到兩岸開放探親的時代、以及經歷四十年分離之後外省人面對完全陌生的中國大陸那種二次創傷。
它描繪的情感我懂,雖然我爺爺從來沒有用「創傷」這名詞來描述自己。但在每個週末的晚間,《八千里路雲和月》的主題曲響起,我知道我爺爺又要看《大陸尋奇》電視節目了。他想回去的,是他童年與青少年時期的記憶,而不是現在的中國。所以他最後決定的事,是自己的骨灰要葬在五指山的國軍公墓,而不是跟他在大陸的家人葬在一起。
《逃離中國》這本書最後一章,是作者在寫他為什麼會寫這本書。作者是本省人,也是二二八事件的受害者家屬。他在青春期的時候就前往加拿大唸書,直到長大後才對過去歷史有了自己的感受。作為二二八受害者的家屬,他當然也會有自己的情緒。但是,他透過這些訪談、這些口述歷史去了解整個外省人從中國逃離到台灣的故事,他感受到一種創傷的「修通」1(working through)。那是一種用更深的同理來回看整個歷史所造成的遺緒。
不知為何,看到最後一章,我湧起一種想哭的感覺。這跟此時此刻世界正在發生的烏俄戰爭、美伊戰爭、或台海戰爭完全不同,不是那種戰爭冷血敘事,而是在這些決策與戰略底下,那些一個個—如同還活在我心中的爺爺一樣的人—真實的人們的故事。
「修通」一詞,原本多用於形容管線、道路等被阻塞後,透過清理、維修而重新恢復暢通的狀態。近年也常被借用到心理與人際層面,指一個人在經歷困難、創傷或長期壓抑之後,透過自我覺察、對話與調整,把那些堵塞的情緒、卡住的關係慢慢梳理開來,讓能量與溝通再次流動。換句話說,「修通」不只是技術上的修補,更是一種面對阻塞、願意花時間修復,並重新建立連結與流動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