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犬排練間」第一百六十一期:阿正的成年禮
原民青少年在畢製的場合喊出「我是誰」,跟《校園封神榜》那種告白不ㄧ樣。它絕對不是一個純粹浪漫的事,而是帶著族群經歷的不公與傷痛歷史的「成年禮」。
各位有看過日本綜藝節目《校園封神榜》(年代感湧現) 嗎?裡面其中一個單元是「未成年主張」,安排學生站在學校的頂樓,不透過麥克風直接用嗓子大聲對全校師生喊出自己的心裡話。就是那種決心滿滿的嘶吼,讓人瞬間意識到:啊,這是必須認真對待的告白。
在金山高中原民專班的畢業演出裡,有個重頭戲:在演完現代戲劇,馬不停蹄地唱跳傳統樂舞後,滿身是汗地用最後一點力氣,大聲地向觀眾喊出自己的族語名字,接著報上自己是哪一族、來自哪個部落。
每一年,我都在這個環節毫無招架之力的落淚。觸動我的點是不管多害羞的青少年,都會因為這一刻的勇敢而雙眼晶亮。只為了告訴世界「我是誰」。
在我帶的幾屆畢業班裡,某一年非常特別。在一群原民青少年裡,少見地加入了一個「異類」:自己跑來選修原民傳統文化的漢人學生。我們先叫他「阿正」(化名)吧!
阿正是個有點正經八百的孩子。我跟青少年一起笑鬧的時候,他常露出很辛苦的表情來搞懂我們的笑點。儘管肢體不是很協調,他仍然認真地把樂舞學了起來,還進一步地參與了原民歷史的專題課程。雖然是同齡人,原專班的孩子特別照顧阿正,簡直到了呵護的地步。
「從小到大一直在唸書,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我的世界需要打開!」問他為什麼會來選修原民傳統文化課,他這樣回答。
那年的畢業演出,阿正在樂舞環節全程參與了。他穿上族服,奮力地跟上團體飛舞的步伐,平時蒼白的臉孔漲得通紅。最後來到報出「我是誰」的環節。前一刻,我還擔心沒有族名和部落的他要喊什麼,下一秒,他打著赤膊的白蒼蒼身體用力地擠出:「我是阿正,來自台北部落,我是漢族!」全場為他歡聲雷動。當然,我的眼淚又掉下來。
不過這一次,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想:「我為什麼哭?」
原民青少年在畢製的場合喊出「我是誰」,跟《校園封神榜》那種告白不ㄧ樣。它絕對不是一個純粹浪漫的事,而是帶著族群經歷的不公與傷痛歷史的「成年禮」。阿正在原民的場子,喊出了「我是漢族,來自台北部落!」除了被他的勇氣與努力打動,我還看見了下一代「結盟」的可能。就像演出之後,聽到阿正和專班孩子們彼此相約:以後大家不管在做什麼,我們都要保持聯絡。
在體制學校裡,順流的孩子進入了不同族群的史觀,用身體與情感浸潤過銘刻。這不是讀論文或觀光走讀可以取代的。專班孩子與阿正若再相遇,已是帶著各自社會崗位的吧,我想一起走過這段的他們,有機會共同做出不同於上一代的決定。
我非常好奇這樣的未來!
最近在讀一本讓我廢寢忘食的書:《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其中,泰雅族學者官大為在書序裡寫著:
「原住民的各種銜接、展演、翻譯的行動,從來就不是原住民自己的獨舞自語或在自己的螺旋中轉圈圈,而是透過銜接、表演、翻譯,在召喚墾殖者的後代,一起朝向一種生活方式的願景。在這個願景中,原住民不需要被消滅,墾殖者的後代也可以和這塊土地相互歸屬。」
因為,「我們共同生活的未來,結局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