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你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了你》演出前的序言

烏犬劇場創團15年了。

15年前的我們，在籌備創團作品《豐饒之地》時，準備了快兩年。我們找了導演 Dan Chumley 協助，想辦法組織技術團隊、找錢、招募一些朋友來幫我們一起完成這部戲。《豐饒之地》是一部75分鐘的獨角戲。子玲在這部戲中首先以「小玲」的這個半虛構的角色登場，再一個人扮演周邊許多的關係人，故事主要在探討女性（也是子玲自己）為何會害怕進入婚姻與生小孩。

這部戲的最後，「小玲」生下一個女兒。

之後的作品圍繞著「社會運動」、「憂鬱症」、「媒體政治」、「藥物濫用」、「戰爭」。透過戲劇，來表達我們對這自己和周遭發生的事物的關懷和扣問。

在接下來的15年裡，子玲跟我很少會討論這部作品。有時候聊到創團作品，子玲會說：「那時候太青澀、我的故事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而且那是什麼劇名？好老派！我怎麼會取這個名字？」

隨著烏犬劇場的成長，我們的生活型態也被推著往前。《豐饒之地》後的五年，我和子玲結婚了。結婚後兩年，子玲懷孕，當時順勢推掉許多演出機會，讓自己從「演員」轉職到「導演」。當女兒出生以後，每天的生活型態瞬間轉變為一場無止境的戰鬥（？）。

子玲生下一個女兒

熟悉我們的人都知道，在劇場的黑盒子與排練場之外，我們同時也是藝術教育工作者。在這二十年間，我們踏足台灣許多地方、從學校到部落、從矯正學校到地方法院。聽了許多生命故事，見了好多的孩子、好多的父親與母親。如果問我們對藝術教育的理想是什麼，我們會想：還能做些什麼，讓台灣的未來能夠更好？

如果能創造更好的台灣，我們的女兒也就能在更好的台灣活著。

疫情之後，戰爭頻繁、局勢詭變，有一種莫名的急迫感湧上心頭。有時候想像自己會帶著女兒變成難民，心都會揪在一起，這是我們做戰爭三部曲的初衷。但是，當去年二部曲《你說的我不相信》演完以後，有一種直覺讓我們先停下來：在明年最終部曲之前，能不能從更溫柔、更私密、更有情感、更女性的角度去閱讀台灣呢？

更女性，而不是從雄性暴力或如鋼鐵的局勢來探索。

但我們沒想到的是，從「女性」的角度來說故事竟然如此困難！不要說我自己，就連子玲自己都卡關。在萬分苦惱之下，我們找了合作多年的夥伴一起參與作品前期的發展：同樣是女性的音樂設計慈湄、燈光設計小四、以及舞台設計冠霖（男）。

作為男性的我，從來沒想過當這些夥伴談到「女性」的話題會如此熱烈（其實是失控）。有一個潘朵拉的盒子就這樣被打開，然後滔滔不絕、然後色彩繽紛。有很多次因為我是男性，而有一種只能在角落畫圈圈的感覺。

也許因為女兒，我還是有一種參與感，因為我同時也在感受一個新出生的女性帶給我的的生命體悟。

《你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了你》是部怎樣的作品呢？

也許會像床邊私語、也許會像一千零一夜、藍鬍子的衣櫥1，或者台灣這多山與多樹的土地底下那些看不見又盤根錯節的根，我們想帶著觀眾走進那個地底下的世界。

關於女性和奇蹟的無盡故事。

延伸閱讀：

• 「烏犬排練間」第三十六期：即使如此，妳還是要緊緊牽著我喔

如果開著車子從福隆到宜蘭，沿途除了北海岸的風景，會經過許多的漁港和海鮮店家。當季的漁產、有時候能吃到虎蝦、有時候會有海膽、但一定會有小卷。通常我們說的「小卷」是在15公分以內，再大一點就叫「中卷」或「透抽」。而我喜歡的是15公分以內的小卷。

小卷的料理非常多樣，台灣常見的料理方式有三杯小卷、薑片麻油、小卷米粉⋯等。我吃過的超級喜歡的薑片小卷，是在金山「阿嬤家漁村料理」。他們家的薑片小卷料理中的麻油，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小卷的鮮味。小卷就是要吃它的鮮味！

而我開始被小卷吸引的開端，是吃到新鮮清燙的小卷，尺寸大概4~7公分。新鮮清燙的小卷什麼都不用加就好吃。如果加一點芥末提味，真的很鮮甜。（我在淡水老街也吃到過。）

如果想去菜市場買小卷回家自己料理，除了考驗挑選新鮮小卷的眼力，也考驗清燙的功夫。新鮮的小卷是透明的，越接近透明就越新鮮！只是在市場，很多小卷都是先燙過的、顏色白白紅紅的。要能夠買到透明的小卷不是那麼容易。

再來，清燙小卷有個技巧。如果水滾很大，把小卷丟下去煮，很快就會變老，口感會偏硬。技巧是水滾之後關火，再把小卷放下去後泡30~50秒（至於是30秒還是50秒，根據使用的鍋具來決定，保溫效果比較好的鍋子就不用放太久），這樣燙出來的小卷就會軟Q適中，還保留原本的鮮味。

台灣除了四季都有當季好吃的水果，不同的季節也有當季的海產。現在正是小卷的季節（而且是有蛋小卷），再過兩個月，就會是秋蟹的季節。秋蟹也是我的最愛之一！

一講到秋蟹，金山萬里的三點蟹也是我的愛。我們一家總是會在秋天的時候找時間去吃，而且一定會去某家愛店。萬里的龜吼漁港，秋天的時候還會有虎蝦。虎蝦超級大隻，有些大隻的虎蝦可以跟我上手臂一樣長，料理起來不輸給龍蝦啊！

總之，現在就是大啖小卷的季節！🦑🥰🤤

那是在百萬紅衫軍出現之前的前導事件：在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們在PTT上看到一個貼文，號召集合學生們到中正紀念堂靜坐，標題是「停止藍綠惡鬥，找回良心」（主軸是阿扁下台，當時他正因貪污案被杯葛中）。什麼都不懂的我們就跑到「大中至正」牌匾（現名「自由廣場」）下面，看見零星的板凳就坐下去，沒想到一坐就是一個月。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行為甚至意外地破壞了某個政黨勢力的計畫，不過這個故事有點長，有機會再說。今天想分享一些個人體驗。

白天的中正紀念堂很熱，沒有多少人聚集，但是到了夜晚，就會有許多民眾前來關心。時隔這麼多年，我印象最深刻的已經不是訴求，而是在過程裡發生許許多多的有趣事件，比如說：半夜的時候去哪裡尿尿？

過了12點，國家戲劇院跟音樂廳關門了、捷運也關門了，要去哪裡上廁所呢？有時我們會結伴去台大醫院尿尿，畢竟那是24小時都開放的地方，有冷氣、還有便利商店。但對男生來說，尿尿是30秒的事情，要我們走10分鐘去上廁所真的很麻煩，所以都會偷偷去找沒有人的角落小便。這大概是我生命裡第一次在如此威權的地方做出如此的事，是很難忘的體驗。

那場運動到最後，沒有人知道該怎麼「退場」。我還記得有一次中正分局的一個組長找我們談，他建議我們好幾種退場方式，例如說我們表達完訴求以後，警察會幫忙維持秩序，最後我們在有點爭執但卻保持秩序的狀態下結束靜坐。這個方案讓我們討論很久，但畢竟那時候太年輕了，一點社會運動的經驗也沒有，最後團隊的某一個成員說：「我來絕食吧！我絕食到撐不住之後，我們走到總統府前面遞交陳情書，這是我們的退場劇本。」

絕食開始之後，媒體簇擁。因為只有一個人絕食，所以被媒體戲稱「一人學運」。大約在絕食第二天，就有一張照片是「拍到了！他不是真的在絕食，他在偷吃雞排！」的負面新聞。

我還記得那個絕食的夥伴在半夜用快要哭的表情跟我說：「學長！我真的沒有吃東西，那張照片拍到的是我在吃胃乳，而不是雞排⋯⋯」然後我也用要哭的表情跟他說：「我知道！我相信你，媒體真的很惡劣！」

雖然早就知道退場的劇本，但是當那夥伴在絕食第五天被送到台大醫院以後，心中還是會難過。我也記得當他被送進醫院後，媒體再度包圍拍攝。當他在病房的時候，因為那是醫院，所以我跟子玲都不能進去看他（有人數限制的規範）。可是，宋楚瑜竟然進去了！（不意外，但有種「我相信飛碟存在」，有一天真的看到了的感覺！）

隔天他出院，我們一群人（只有7個人）手牽手前往總統府前面。那夥伴拿著陳情書、而我們其他人則帶著打火機跟煮飯用的鐵鍋。一路上，媒體不斷問我們：「請問你們帶鐵鍋是要幹嘛？」

在總統府前面靜坐跟在中正紀念堂靜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當我們在總統府前面坐下來的時候，警方立刻舉牌。我第一次聽見我的名字被警方唸出來：「XXX、彭子玲、王少君、XXX，你已經違反集會遊行法，我們第一次舉牌，請立即離開…」說實話，當警方舉牌時我很怕。我緊緊握著旁邊夥伴的手，不敢看周遭的媒體與警方。然後到第三次的時候，總統府派人出來讓我們進去。

總統府的人請我們到一個房間，要我們把陳情書給他，他會轉交給總統。但是在我們的劇本裡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不能被摸頭」，所以我們拒絕了，我們說除非總統親自來拿，否則我們不會轉交，誰知道被轉交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然後，總統府的人表達希望我們結束靜坐，為了說服我們，我們那個絕食的夥伴的父母早已被安排在另外一個房間。（我們當場有被嚇到，因為連那絕食的夥伴都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父母會在總統府。）在那個房間裡，沒有什麼衝突發生，就是各說各話，然後結束。一切都很平和，我們結束時還幫忙收杯子，想要表達我們其實是有教養的學生。

至於會帶「鐵鍋」的原因，是在計畫中，我們離開總統府後，打算在媒體面前把陳清書燒掉，表達政府不聽取民意讓我們很失望。然後為了環保，鐵鍋是為了在燒陳情書的時候有東西可以接灰燼。

二十年前的我，提不出論述、提不出看法，面對「國家」這龐然大物時，內心充滿恐懼，但又有一股熱血跟憤怒想要改變，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在中正紀念堂靜坐的那一個月，也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轉折點，這事件讓我看見在政治背後很多面向，有認真的部分、有荒謬的部分、有理想的部分、也有失望的部分。

二十年後的我再回頭看那個時候，依然會覺得能走上街頭，真的是台灣很值得珍惜的民主成果。

至於最近的事件。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思辨機會。
如果你願意和我分享你的觀點、想法和脈絡，那我會很開心。

報導標題翻譯成中文是－「『身在台灣，我總會想起日本』⋯⋯女演員岩澤侑生子眼中台灣戲劇的熱情，而她當時並不知道台灣曾是日本的殖民地。」

這是一篇深度訪談，被訪談的對象是一個到台灣來的日本演員–岩澤侑生子(ゆきこ)。她一開始離開日本的原因是想要去亞洲其他國家學習亞洲戲劇。而作為最初候選地點的台灣和香港。最終選擇台灣的理由，是因為在香港普遍使用的是粵語，而台灣使用的中文和中國的普通話較為相近，如果之後赴中的話，學這個也許比較實用。

來到了台灣以後，她發現台灣處處有日本的痕跡，尤其是建築風格。但是當她回到東京，卻幾乎找不到任何讓人想起台灣的線索。在她來台灣之前，甚至不知道日本曾經統治過台灣整整50年。這種歷史記憶的不對稱，也讓她開始思索台灣劇場作品與日本劇場作品之間的差異。

專訪的後半，在「政治、歷史和認同是台灣戲劇的核心」這一小節中提到了烏犬，以下節錄翻譯：

當代台灣戲劇中有很多以歷史為題材的作品嗎？

是的，有很多。在台灣戲劇界，我覺得很多劇團都在積極探討諸如如何看待歷史、如何思考自身認同等議題。

例如，烏犬劇場曾經製作過「戰爭三部曲」。我觀看的第二部劇作取材自戒嚴時期的一起真實事件：一艘載有越南難民的船隻在金門擱淺，被當時的國民黨士兵殺害。這不僅是對歷史的舞台重現，更蘊含著當代觀眾的啟示。劇中的對話精彩絕倫，我認為這部作品對於探討轉型正義的戲劇創作而言具有重要意義。

台灣文學學者赤松美和子教授寫道，「政治是台灣文學的核心」，我認為台灣戲劇也是如此。政治、歷史、認同以及「我是誰？」的問題——我覺得這些都以某種形式體現在每一部作品中。

看完這篇專訪，我腦海不禁浮現今年上半年一直探索的「七腳川戰役」。

今年5月，在族人與各學界的努力下，原本的「七腳川事件」被正名為「日本侵略七腳川戰役」。雖然七腳川「事件」被正名成「戰役」，但也會有人質疑族人：「你們是不是在破壞台日關係？」對族人們來說，他們並非是想破壞台日關係。甚至能夠正名，是有許多日本民間友人的幫忙，大家從各自的角度一同拼湊起在歷史中破碎的記憶。還原過去真實的歷史全貌，是為了彼此都能公正的一起走下去。

歷史記憶的不對稱，不只發生在台灣與日本，也發生在台灣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記憶裡。子玲在二十年前選擇投入劇場的機緣，是偶然看了王墨林的「軍史館殺人事件」後大受震撼。之後便毅然投身劇場界，也因為差事劇團鍾喬的影響，開始在創作中關注歷史與社會之間的關係。

這是一種召喚。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彷彿有個聲音在跟我們說：「你是不是對現今的社會有許多的疑惑？不論是政治上、工作上、以及生活上都有很多說不出來的東西？如果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台灣會變成現在的模樣，那你必須走踏台灣這片土地、聆聽台灣身世記憶的聲音⋯⋯」

大至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衝突、小至一個家族聚餐的吵架，我認為也許多少都和記憶的不對稱有關。

藝術創作，有一個很特殊的「觀察」的位置，不論是文學、電影、還是劇場。藝術創作的「觀察」，可以是各種觀看的角度、也可以是切入的觀點，它讓我們得以穿梭在不同面向，提問與對話。台灣是一個受到不同政權殖民過而傷痕累累的島嶼，我們此時此刻能如此自由的分享與多元的思考，是台灣過去數十年累積下來、得來不易的成果。

但願記憶的不對稱，能在許許多多由下而上的對話裡，找到彼此都能共存、安置的空間。

這便是此刻我們正在做的事。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前陣子子玲和我去帶領類似的工作坊。工作坊的最後，她突然有感而發：「要帶領青少年，真的要多閱讀、多看書。」

然後是一連串的延伸－

「我們能帶領青少年走多遠，會跟隨著我們對議題有多深的研究。」、 「性別、家庭、毒品、霸凌。每一個議題都很複雜，我們自己又能通透多少？」、 「每一個議題要深入研究，需要很多的閱讀、也需要跟很多人討論過」、 「讀書，是真的能幫助我們從更多的角度來看同一件事」、 「真的要減少短影音的攝取，因為它會破壞我們閱讀的能力、也會破壞我們獨立思考的能力」⋯⋯。

看著子玲這麼嚴肅的思考著，我懂她的焦慮。

就拿「毒品」的議題來說好了，為了了解成癮背後複雜的社會成因，子玲的閱讀範圍除了國內外的相關論文、TED演講、還有成堆的書單。她想要了解毒品供應鏈在全球各地是如何根據政治與歷史而變化、也想了解各種藥物在身體裡如何運作與減害、法律在規範的面向跟實務如何接軌、也需要了解在成癮背後不同的創傷。當她真正面對有藥物問題的少年時，除了開放的心，也得有足夠的背景知識，接軌的橋樑才能好好的搭起來。

談到「性別」的議題，子玲更是感興趣。對她來說，多元性別的課題是複雜的，如果沒有抽絲剝繭的一層層往下探究，就很難跟不同性取向的青少年深入的溝通。而這種溝通不只是藝術層次的溝通，更要考慮到主流社會結構下對孩子們成長的擠壓。身在以順性別異性戀為主的環境裡，不同性別認同和性取向的孩子很可能在青春期遭遇更大的辛苦。如果教育者沒有這一層意識，並且從結構性的角度去思考，反而會帶給孩子傷害。

有趣的是，雖然我們是心理系畢業，但已經畢業20年的我們，當年學的臨床心理學理論在現今的時代已經不夠用，太舊了。在這20年中，許多很優秀的心理學家持續地發表嶄新的研究與發現。子玲停不下來閱讀，家裡的書實在堆到好幾個書櫃都裝不下！

雖然在這個時代，「閱讀」幾乎都成了次文化。如果你想透過閱讀更了解自己的話⋯⋯

子玲：「也許先找一些和你有關的故事來讀。」

「比如說，如果你是男生，但你喜歡穿女裝。我會推薦你去閱讀也喜歡穿女裝的男人的故事。比如說《我的老公是美女檢察官》，主角是一個叫樂樂的檢察官，他也喜歡穿女裝。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偷偷跟自己女友說：「其實我喜歡穿女裝。」沒想到他女友竟然說：「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什麼事！」然後他的女朋友陪著他，先從週末開始穿女裝、然後週間穿女裝，最後帶著他出門。當你開始閱讀第一個樂樂的故事，就會從他的故事再延伸到更多類似的故事，這樣你對這樣的議題就會有一層一層更深入的理解與反思⋯」

也許可以先讀和自己有關的故事開始！

第一次踏上台北戲劇獎的紅毯，說不緊張是騙人的！紅毯之前，可是一場服裝與化妝的戰役！雖然入圍的三項「最佳舞台設計」「最佳聲音設計」與「獨立精神獎」最終沒能獲獎，但見到所有劇場人的努力與光芒，我們由衷地替所有得獎者及劇團歡呼。

有電視 Live 轉播的典禮規格很不一樣，走進球劇場後就看見滿滿的攝影機。做劇場多年，早就習慣劇場裡的黑盒子，可是當劇場變成一個電視直播的典禮現場，還是會有許多的驚喜，比如說「廣告破口」環節。典禮進行到一個小段落時，現場導播會告訴主持人「等一下會進廣告」。這短短的三分鐘是電視機前的觀眾看不到的畫面。在這個時候，主持人就會比較放鬆的跟現場朋友互動，說一些只有我們劇場人才會懂的行內笑話。

說說沒得獎的失落吧。

在頒獎人打開信封之前，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在事前，我們也有準備得獎感言、團隊也準備唸到得獎的那一刻一起衝上台。但是唸出來的是另一個優秀團隊獲獎時，大家難免會失落。剛離開會場時，我們都沒有辦法說些什麼，也許大家都需要時間消化失落的心情。

「當一群人都懷著失落的心情時，如果那個心情有個可以被好好安置和對待的地方就好了」。一面體會著這種心情，一面在典禮結束後大家一起步行到北藝中心11樓吃著餐點時，我忍不住在心底想：「原來，是這種感覺啊！」忍不住拿出威士忌灌了幾口，結果就有朋友也想來一起喝個幾口。

離開北藝中心，我們又和另外一群劇場朋友到「啤酒土狗」（Beer To Go）喝酒，這是一間劇場人開的酒館。我走進去，老闆直接倒啤酒給我，他說：「今天是特別的，這杯酒算我的！」。

心裡懷著滿滿的感激，我一眼望去，原來在這裡都是入圍但沒有得獎的劇場朋友們。怎麼會有這麼療癒的地方！我的天啊！內心充滿感激，伴隨著一股力量逐漸湧出來，失落只不過是一個晚上，但每一個入圍者、甚至所有的劇場人隔天起床，又是戰戰兢兢面對下一個創作，這就是劇場的生命力。

感謝烏犬的所有夥伴，大家把自己的生命能量灌注到作品裡 ; 感謝台北戲劇獎幕前與幕後的所有工作人員，一場大型的典禮是非常不容易籌備的。感謝劇場，讓每一個不同靈魂都能自在的訴說自己的故事。

最後，我想祝所有的劇場朋友們身體健康。劇場是非常消耗身心的一份工作，讓我們一起健健康康的、持續在劇場訴說各種故事。

延伸閱讀：

• 「烏犬排練間」第一百七十四期：走在紅毯那一天

• 烏犬走紅毯的直播錄影片段

前幾日（6/29），終於完成了《那個聲音從來沒有消失過》在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的階段呈現。

去年六月完成二部曲《你說的我不相信》之後，子玲和我一樣有種深深的疲憊。常常思考第三部曲時腦袋一片空白，在那片空白裡的某一個角落，隱藏著一種很深沈的無以名狀的哀傷與憂鬱。我們整整用半年的時間問彼此一個問題：「訴說歷史是為了回應當代，但看見當代的什麼呢？」

戰爭首部曲我們討論創傷，而二部曲我們討論歷史記憶的不公正，那最終部曲會有「光」嗎？談論「戰爭」能有光嗎？如果沒有光，最終部曲會不會太過灰暗？

可能冥冥之中有一股召喚，在迷惘時我們被金山高中帶到了七腳川部落。如果有看之前幾期的朋友，就會發現我們這一年有好多故事都在寫七腳川。真正吸引我們的並不只是一百二十年前發生的戰役，而是在經過一百年後，七腳川族人用了二十年重新還原真實歷史的行動。

七腳川族人的「行動」，讓我們看見「光」。

於是，我們就窮盡腦汁，想把這個「光」呈現在最終曲，也想把這個光帶進兩廳院的階段呈現裡。在兩廳院演出時，觀眾大部分都不是那麼清楚台灣的原民歷史，甚至連七腳川部落都不一定聽說過，這是第一個難題。七腳川的歷史背景非常複雜，我和子玲也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仔細研究才了解。那要怎麼跟觀眾訴說呢？這是第二個難題。最後，最令我們頭痛的難題就是：要怎樣讓觀眾覺得七腳川跟自己有關？跟當代有關？

然後，決定從一個 F16 飛官的故事開始切入⋯⋯

在這個呈現裡，子玲身兼導演與演員、劉俊德是演員兼舞者。還有一個演員是 Lo’oh（謝浩偉），他是一個七腳川的族人。在我們邀請 Lo’oh 進入劇組後，意外發現他差一點就成為飛官！他最後決定把心放回在土地與族人們身上而離開部隊。我原本以為 Lo’oh 能帶給我們最多的是七腳川的故事，結果他變成我們本次呈現作品的軍事知識顧問！

你知道什麼是飛行時的G力嗎？承受9G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在F16上操作飛機又是什麼感覺？一個飛官到底要受多少訓練？在我們跟他討論在部隊的故事時，最常問的就是：「這個你能跟我們說嗎？是機密還不是機密？」（我們可不希望他之後被抓去關 XD）

作為生長在台灣的直男如我，對F16、幻象2000、IDF 這些戰鬥機有很多遐想。畢竟戰鬥機的造型跟機能真的非常帥氣！在空中飛行時是什麼感覺呢？當 Lo’oh 跟我們分享G力訓練的過程時，真的好想親身體驗看看，但我的高血壓體質應該才轉不到3G的時候就昏倒了！（坐在「真正的」戰鬥機上翱翔天空應該是我這輩子永遠無法體驗的夢想）

跟隨著這些對飛官帥氣的想像，我們也逐漸進入到飛官會遇到各種難題跟危險。發動機突然失去動力怎麼辦？遇到天候不良時怎麼判斷？失去方向感時又要如何處理？以及，每天要面對共軍灰色地帶的騷擾真正的壓力是什麼？回到這部作品，故事從一個現代F16飛官的生命故事，逐漸穿梭回一百年前的時空⋯⋯。

這部作品未來會長怎樣呢？我們雖然還沒完全找到，但已經隱約地感覺到一個朦朧的全景。這次的階段性呈現就是給創作者與劇組一個空間，讓角色、美學、故事逐漸長大。

子玲和我決定不想要太快決定劇情走向，有時候太快決定要做什麼，就會失去創造新東西的機會。而在這次的呈現裡，是夥伴們給予我們所有意想不到的靈感與直覺。

這樣的過程，也是我們覺得自己在藝術創作裡經歷的最美的時刻！

演出迴響：

• https://www.threads.com/@musical0214/post/DaNeLyeH76l

• https://www.threads.com/@kenyuankan/post/DaLIrTej_KN

今年，我和子玲訂了一個目標：「要更回到自己的心，穿透各種雜音，去和沈澱在心靈深處的聲音相會。」

比如說我們即將在兩廳院的階段性呈現，這作品是座落在「戰爭三部曲」的脈絡上。說實話，當開啟討論戰爭這主題時，我耳邊的噪音就會開始放大：美伊戰爭、台灣的立法院、國際地緣政治。甚至在閱讀各式各樣書籍時很難專心，因為很難忽略各種角力的拉扯、也很難不被牽動自己的情緒。

面對這些雜音，我是靠武術的鍛鍊來沈澱自己。

所有練武術的人，都會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強嗎？」。這個問題，可以分成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比較來的，例如在對練的時候會清楚自己跟對手的差距 ; 而第二個層次則是回到自己的好勝與得失心，會問自己是用什麼心態在出拳的？

好的訓練模式與環境，不會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打趴對手的戰略，而是在對練當下的每一秒都在自我覺察：「這是我要的角度嗎？」、「我有在掌握節奏與距離嗎？」、「我有因為想要證明自己而加重拳頭的力道嗎？」。這些覺察是為了確保每一次出拳的品質，也是確保自己與夥伴都是安全而且互相學習的。我的武術教練眼光很銳利，只要一秒鐘的恍神或跑掉，他就會看出來並且罵人。

我的教練最常罵（提醒）我的就是情緒的掌控。他說可能是因為我做表演藝術，所以總是腦袋總會有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小劇場，也許在創作上很重要，但是對我的武術練習一點幫助都沒有。

回頭來看我的劇場之路，其實，在真正創作的時候也不應該有被噪音而騷動的情緒。雖然燈光舞台音樂表演都會刺激著觀眾的感官、帶動觀眾的情緒，但創作者不應該以這個為目標，而要不斷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這部戲？為什麼要說這故事？你的初心是什麼？」每當問自己這些問題，就會再回到更深層的提問：「你為什麼要做劇場？你自己生命的藝術行動是什麼呢？」老天爺給我真正的天份是煮飯，但我為什麼不當廚師？（謎之自信），而要經營劇團寫劇本呢？

很奇妙，每一次真正靜下來問，然後再一次回答自己時，才有辦法寫出我想要的文字。

這些聲音，從來沒有消失過。

這屆的「台北戲劇獎」中，我們以去年的作品《你說的我不相信》，很榮幸地入圍了三個獎項，分別是「獨立精神獎」、「最佳舞台設計」與「最佳聲音設計」。這部作品主題很特殊，它在每個環節的扣連的難度都相當高，我非常感謝過程中所有夥伴的努力，因此很希望合作夥伴的才華能被看見。比起我跟少君的個人獎項，我們更開心能以團體的方式入圍！

不過難題來了：「台北戲劇獎」的頒獎典禮前，有個走紅毯入場環節。我們被製作人半開玩笑的告誡：「請你們夫婦倆好好穿衣服！」

劇場是一個很勞動的工作，在烏犬的排練場裡，夥伴們通常穿的像隨時可以成立一個搬家公司的模樣。於是，我的衣櫃裡充滿了深色耐髒的T-shirt、好活動卻沒有個性的褲子。我和少君很宅，幾乎不太主動去參加社交活動，於是放任自己換穿那幾件乏善可陳的衣服。難得振作起來，買了幾件好看的衣服，卻常常回捐劇團或送給青少年當戲服去了。

光是為演講或出席正式場合準備幾件「戰袍」，就已經很辛苦了，更別說還要「升級」成紅毯造型！找到適合自己的 style 是需要花時間、花錢去試的。上衣、下著、外套、鞋子、飾品加髮型，牽一髮動全身。可能是個性使然，我套上許多女孩穿起來漂亮的衣服時，看起來就是很不對勁。因此只要是為了某目的治裝，我逛百貨公司都會很快失去耐心。難得看到喜歡的衣服，牌子一翻，果然又是全店最貴的。「算了啦，其實也不用穿到這種衣服嘛～ 」、「沒有人會記得我穿什麼的，應該是不用擔心吧～」。這種對自我造型敷衍的態度，現在報應來了 ( 笑 )。

特別是這幾個月，我們忙到沒有時間考慮衣服的事。前天少君從衣櫃裡拖出了殺手鐧－一套十多年前為婚禮買的西裝－這大概是他唯一的指望了。他努力地把自己塞進十年前的衣服，吸氣收肚到快窒息：「怎⋯怎麼樣？呼呼⋯帥⋯帥嗎？」身為老婆的我一定（？）是要覺得帥的，只是憋氣到無法說話也一定不是辦法。

既然衣服不會長大，就讓身體變小吧。秉持著「山不轉路轉」精神，少君開啟了微減肥計劃。看著他終於開始在意澱粉的攝取，我相當欣慰。這也是戲劇獎給我的禮物吧！

雖然少君的衣服是大概確定了，我的造型卻還八字沒一撇。耳邊又響起製作人的叮嚀：「你們快確定衣服，劇組其他人才能跟你們搭配，否則大家走紅毯會很不協調啊！」

嗚嗚辛苦夥伴了，衣服的事情我會努力的。希望走在紅毯那一天，我的親友不會一邊看電視轉播，一邊碎唸：「子玲就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支持烏犬的朋友們，在典禮轉播的當天1，請集氣為我們加油！

如果從外太空看夜晚的地球，會看見陸地上有很多星星點點的燈光。可是在北韓的土地上，除了平壤有一點零零散散的光點外，整片國土都是一片黑暗。除了脫北者的描述外，可能沒有幾個人能知道在平壤以外的地區到底長什麼樣子、發生了什麼事？

先說幾個我在 YT 上看到的故事。

眾所皆知中國有網路審查，國內的人如果想知道國外的資訊要透過「翻牆」1。但在北韓，連翻牆都不可能。北韓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獨立封閉網絡：「光明網」。在這個完全封閉網路裡的資訊，都是北韓政府精心挑選過的。在地球其他的第三世界地區，就算科技再落後，也沒有像北韓如此的封閉。所以現代文明的所有知識與訊息，跟北韓是完全脫節的。

北韓政府監控人民到什麼層次呢？

北韓有自己生產的手機，專供北韓人民使用。有外國自媒體從某個奇妙管道拿到北韓手機，發現裡面只有朝鮮的地圖，並且手機裡有政府的監控系統。這個監控系統會每隔五分鐘拍一次螢幕截圖，存在手機裡一個秘密的檔案夾。當政府要查詢你時，就能從這個檔案夾調出資料來檢視你使用資訊產品的意圖。

北韓政府不只會管你的腦袋裡裝什麼，連你腦袋上的頭髮都會管。在北韓理髮院裡的牆壁上會貼著海報，上面大約有14、15種髮型，你不能有其他的髮型、當然更不能跟金正恩的髮型一樣。金正恩的髮型是獨一無二的，在北韓裡只有他能擁有。

上面是一些關於北韓的冷知識，還有很多跌破我眼鏡的故事。看完這些故事後，讓我感到更好奇的是北韓的經濟到底如何？現在的地球文明主要是一個盤根錯節的經濟體。北韓遺世而獨立（？）了70年。他們（檯面上）沒有跟世界有連結的話，那人民到底都在做什麼？如果沒有商業活動，經濟怎麼發展？他們為什麼有能力發展核武？

在北韓這片土地上，有非常多、非常高品質的「礦產」。整片國土裡，有80%的區域有礦，菱鎂礦、鐵礦、稀土⋯等。這些戰略資源幾乎全部都是賣給中國。而在北韓的男丁，幾乎都在政府的徵召下在落後與不人道的環境下挖礦。政府會付工資嗎？幾乎不會，因為那是國民義務。

男人在挖礦，女人呢？在北韓還有一個非常厲害的產業：假髮。

在中國改革開放、經濟持續發展後，精緻的手工業也逐漸消失，沒有什麼年輕人願意製作假髮。假髮如果要做得好，是需要用手工一根根細緻的處理。而北韓的女人們在沒有科技發展與經濟支持的狀態下，就能做出品質極高的假髮與假睫毛。據說在假髮出口數量裡其中的七成，都是由被關在教化所（監獄）的女工做的。

問題是：一個國家如果只有礦產跟假髮能出口，這樣夠嗎？先不論人民是免費勞動人口，北韓軍事支出可是非常昂貴的。

我原本覺得只有超封閉「光明網」的國家，是不可能跟上世界的科技潮流。但有一點超級矛盾：一個跟世界脫節的國家，竟然能培養出世界頂尖的駭客。這些駭客會竊取全世界的加密貨幣，來籌措他們軍事上的資金。所以北韓這個國家表面是一套經濟模式，但真正支撐這個國家的是不能見光的地下經濟鏈2。

再來，我想説說關於北韓的地理位置。

北韓國土跟跟中國東北交攘的部分，有通電圍牆在邊界，並且常常有軍隊在巡邏。Covid-19疫情之後，這個邊界封閉的更嚴重，若從邊界的圍牆一眼望去，只能看見一棟棟的房子。但房子裡沒有人，偶而燈會亮一下、偶而有個人影。但除了巡邏的人之外，看不見任何的平民。（聽說在疫情之前有很多走私的管道，平民會從中國走私日常物資、藥品⋯之類的東西，但疫情之後抓的更加嚴厲直到現在。）

而北韓南邊的平壤，距離首爾只有200公里左右。也就是說，如果南北韓開戰，那北韓能在最短時間發射導彈攻擊首爾，經過計算，北韓在開戰第一天就能造成首爾400萬人傷亡。這數字遠遠超過美國智庫預估台海戰爭的傷亡人數，畢竟台灣跟中國還有一道台灣海峽，但平壤跟首爾之間沒有屏障，根本就是象棋裡將跟帥直接對決。

可能有人會問：南北韓有可能和平統一嗎？

先不論南北韓的政治體系差異與軍事力量，早在20年前南韓就評估過，如果南北韓統一，那南韓的經濟會倒退十年以上。這樣的倒退，會讓韓國完全失去國際上的任何競爭力。從韓戰的歷史、讀到南北韓的政治體系，再從兩邊的經貿體系到人民的思想，會根本不知道這一題要怎麼解。

我自己覺得，南北韓的關係，比台灣跟中國的關係還要緊繃、還要複雜，而且更危險。尤其是金正恩修改了憲法，他可以直接使用北韓的核武之後。

只是，除了地緣政治上的認識，我忽然湧起一種很難過的感覺：在地球上，還有很多人是活在一個如此巨大的監牢，整整70年了，這座監牢不但沒有鬆動，還更加的嚴密。如果我不是投胎在台灣，而是到了北韓，我應該會有一種巨大的習得無助感，而且我會不自知。

• 本期標題「東果陀共和國」（East Gorteau）是漫畫《HUNTER×HUNTER》（獵人）中「嵌合蟻篇」的核心虛構國家。

金山高中《誰叫你們不聽話》演出結束後，子玲和我又一頭栽進下一個演出呈現《那個聲音從來沒有消失過》。這個呈現作品是烏犬劇場戰爭三部曲的最終部的階段性發表。雖然只有20~30分鐘，但我們想要傳達出的是這部作品的思考與意念。

劇場呈現1，會需要文本做基礎。在進入六月的密集排練之前，我已經寫了三個版本，大概就是反反覆覆的打掉重練，每次要生出新文本都是絞盡腦汁。在這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我也嘗試和 AI 討論劇本，有時問它結構怎麼定、有時問它接下來的故事還有什麼可能？

我喜歡用 Claude AI，因為它很溫柔。它能第一時間理解我書寫的文字，然後給予精準的同理，有時我甚至會驚訝：它似乎比我還要了解我書寫的故事。那種滿滿的情緒價值真不是蓋的，討論到最後它還會說：「你今天一定很累，先休息吧！」，然後自己結束對話。

帶著滿滿的情緒價值，我把第三版文本給子玲看。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就是皺著眉說：「我看不懂⋯」

「不是啊！妳哪裡看不懂？」我緊張的問她。 「從這裡跳到這裡，這句話我不明白⋯還有⋯」子玲點出很多她覺得不好的地方。

本來滿滿的情緒價值，頓時成為滿滿的挫折。

「我不是AI，我不會順著你的感覺來回應你。我也是創作的主體，我會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寫的東西。」子玲說。 「但難道我寫的東西，都沒有價值嗎？」我也會反問她。

接下來，就是長達幾小時的生悶氣吵架，然後再回到文本繼續討論。子玲總是持續的問我：「我們為什麼要創作這部作品，我們說好的高概念你怎麼想的？你怎麼編織的？」每當要回答這些提問，我都會有點喘不過氣。那是一種針尖對麥芒，創作變成一個戰場。

所有的戰爭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戰場上、一次在記憶裡。

在我的記憶裡，這種挫折感不是第一次。我常常會忍不住覺得：「妳是不是不夠了解我？」而子玲會忍不住覺得：「你為什麼那麼難溝通？」偏偏我們是夫妻，所以就常常從創作的討論吵到平常生活大小事情的衝突。為了處理這些情緒上的糾結，我們甚至會討論到彼此成長過程中遇過的創傷經驗。我們身邊的夥伴也習慣我們這樣，每當吵架的前兆出現，他們已經學會默默地走開，當作什麼也沒看見。XD

「我已經想破頭了！不然換妳想看看，妳覺得結構怎麼調整？順序怎麼改？」我忍不住對子玲抱怨。

某個角度，子玲也是奇才。剛剛才又氣又哭，但馬上又能拿起劇本開始畫線調整，然後一個小時後重新跟我說了故事結構。我聽著她的想法，一邊點頭一邊錄音，然後忍不住問她：「妳為什麼之前都不告訴我？讓我之前寫那麼多的版本？」

「也是因為你寫了這麼多版本，我才有辦法知道該怎麼修改啊！你是我的繆思。」她無辜的看著我。

關於這種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也實在不可考了。隔天我又開始書寫第四版的文本，然後子玲看完後開心的說：「OK！可以了！」

Claude AI 很溫柔，它會順著我的想法給我情緒價值 ; 而老婆則是很嚴厲，總是要經過衝撞才能確定創作的價值。那在我的編劇生涯裡要聽誰的呢？

聽某喙，大富貴。

和你分享這次演出，我寫下的「導演的話」：

去年七月，隨著原民專班去到花蓮，進行連續五天的「七腳川文化課程」。白天，七腳川族人為我們安排從歷史、地理、織布、羽冠到當代族人「循跡行動」的課程 ; 而每一天的晚餐後則是戶外的樂舞練習。

夜晚在月光下，我與孩子們牽著手圍圈。樂舞老師腳川大熊站在圓心，為我們穩住節奏，我則是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

其實我非常緊張。幾乎沒有樂舞基礎的我，心亂糟糟地狂跳。「我的腳步會不會絆到夥伴？」、「我根本不會應答，要怎麼張口？」。心情是會透過身體傳遞的，孩子們有點擔憂地瞄向我。然後下一刻，我左右兩旁的孩子將我的手倏地握緊，右腳、左腳、左腳、右腳，結結實實地帶著我踏在共同的節奏上，水流一般的自然，像是在對我說：「好好牽著，妳就會知道怎麼做。」

於是放下自己，重新專注起來，不再去想對樂舞的陌生。觀察腳步、模仿聲音，把雙手與身體交給這個圓。幾個小時不停歇的跳，我的心終於不再只關注自己，越來越靜與安定。

在與畢業班這七位孩子排練的過程，就像這樂舞經驗的延伸。我和少君（編劇）對這個主題很謹慎，但是不憂慮：和孩子把手牽好，一定會知道要怎麼做的。這一屆在排練的第一天，我就感覺到信任，這七個孩子為了畢製，早已經準備好要全心投入了。

過程裡，我們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在談各種主題。我們聊：「 每個人跟家／部落的關係 」、「最不願意拋去的根是什麼 」、「假設你是百年前七腳川的某人，你會怎麼選擇？」。得到很誠實的分享以及很犀利而有趣的追問。

我想跟孩子們說：

八歲女兒常常會在睡前問我：「馬麻，妳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不開心的事？」
而每一次跟你們排練完，我的答案都是：「我今天真的好滿足喔！」

想到你們，就想到所有我們聊過的話題，每一個人的回答都保存在我心底; 即使在排練最緊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跟你們玩的快樂。我常常驚嘆，連續五個多小時的排練，你們記住所有細節的奮力－最累的時候大喊「加油！」的聲音。（ 一定還有大正妹經紀人的細心 ）

進入社會以後，在這個不斷把人的完整性切碎的時代，一定會有覺得受傷損壞的時刻。在那樣的時候，請不要忘記，你們是有根的人。就像你們跟我說過的：「 我不想失去母語」、「我不想失去樂舞的身體」、「我不想失去跟人還有天地的連結」。既然不願，就主動把這些「根」重新牽起來，這永遠都是你可以選擇的。因為，我們一起的時光裡，說出來的話語、仔細想過的事情，和付出過的努力都有最強大的力量，已經記錄在你們的身體裡。

迷失的時候，牽手，不要輕易放開。
愛你們的子玲、少君

子玲：「你在幹嘛？你又在跟AI聊天？」

我： 「對啊！我在跟他討論XXXX！」

子玲：「好吧！」

我：（沈默許久） 「妳看妳看！它說的這個很有道理耶！」

子玲： 「喔⋯⋯」（非靜止畫面）

子玲看到我和 AI 對話那長長一大串訊息的時候，通常會露出很不耐煩的反應。她的不耐煩我可以了解，因為我看別人跟 AI 的對話時，也會常常覺得：「跟我沒有什麼關係，然後又臭又長」。雖然那些對話對當事人來說是有意義的。這讓我發現，現在的 AI 是非常高明的「小三」（？）。能傾聽、不會反抗也不會頂嘴，能給予具體有條理的建議，還能夠先同理再提問。它順著你的思緒巧妙的討好你。而且永遠（預設）不會跟你吵架！

跟 AI 聊天這件事，在人類史上是一個嶄新的、正在快速演進的過程。我們有「如何跟自己子女溝通」、「如何跟另一半溝通」、「男人是火星女人是金星」⋯等等人類彼此溝通的書籍，但「如何跟AI溝通」的深入的心理學研究還不多。溝通的前提是建立在兩個不同的主體， AI 則是把使用者當主體。即使是一個最不會溝通的人，AI 都有辦法跟他相處。

「如何跟AI相處」這個課題，已經成為我們在青少年藝術教育裡最重要的議題之一。青少年在青春期的成長過程裡，「孤單」是一個最常見、也無法迴避的心理狀態。一個青少年在家庭、學校、同儕之間所有的互動，都是在孤單裡尋找解決辦法，再逐漸發展出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但我們這兩年的觀察，青少年開始大量的以和 AI 對話來取代自我對話和思辨。

發現有些青少年會逐漸變得更無法跟「真人」對話。

這回到我之前說的小三原理（？），當青少年有了AI 這個小三，就會更發現要跟真人說話很困難！要怎麼跟父母溝通？要怎麼跟老師溝通？要怎麼跟人吵架？要怎麼和好？要怎麼談戀愛？有時候，人類是在跟別人吵架的過程裡，逐漸建立起自己的主體、也更認識自己，這是成長的養分。但在青春時期太依賴 AI 來渡過那深處的孤單，會有許多的能力逐漸被剝奪。我是這麼認為的。

要怎麼跟青春期的孩子討論這件事呢？這是我們現在在藝術教育裡的一大難題。AI 應用技術成長的速度太快、太新。我們對這些新範式所帶來的社會影響研究還跟不上浪潮，當我想要找類似的資料或論文時，可能直接問AI比較快。（超矛盾）

你也會常常跟 AI 聊天嗎？ 你身邊的孩子會常常跟AI 聊天嗎？ 你的觀察又是什麼呢？

我好想知道大家的想法！

今年的母親節一如過去三年，子玲和我連續三天在金山高中排練。從早上10點一直到晚上6點，中間只有一小時的休息。通常在這個時候這部作品會熟成到最接觸靈魂深處的狀態。

《誰叫你們不聽話》的演出，是座落在一百多年前七腳川被日本滅族的故事。除了描繪當初日本殖民時期的理番政策，也刻劃著在七腳川戰役後，族人們離散百年、直到近20年才一點一滴拼湊起真實歷史的樣貌。會取名叫《誰叫你們不聽話》，也是在探索一個更深的提問：「為什麼不在被殖民時乖乖聽政權的要求？為何要反抗？活下去不是更重要嗎？」

整個故事是從一個靈異事件開始的：一個金山高中的學生在田調以後從花蓮帶回一個陶片，沒想到在裡面寄宿著一個沈睡了百年的靈魂。隨著故事的推進，學生們意外發現，這靈魂就是當年殺日本警察而引發整個七腳川戰役的年輕隘勇⋯⋯。

為了讓這個假設成立，我們和要演出的孩子，沉浸了整整半年研究歷史，然後所有人一起換位思考：如果「我」就是當初的隘勇，在被勞役與被日本剝削的狀態下，我會不會殺警？

在日本記載這個事件（從殖民者的觀點，這只是事件）的文獻裡，是有當初軍官寫下的相關紀錄。他們先描述七腳川社是如何反抗他們，然後用「傲慢不遜」來刻畫七腳川人。但是關於他們準備攻打七腳川社之後的記載，是被「封」起來的，不准任何人觀看。這些記載都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但依然被日本政府列為「國家機密」。

「傲慢不遜的七腳川人」成為侵略的理由，日本人對七腳川社無情的殺戮就此定案。

回到金山高中這部作品《誰叫你們不聽話》，當前面靈異事件的趣味片段結束，學生們與 Lo’oh (當初殺警的隘勇的名字)逐漸回到百年前的殺戮現場，「傲慢不遜」引發了數千族人離散與死亡。每次排練到後半段，現場都會有一股哀傷與靜默蔓延著。導演子玲會要學生赤膊著身體，重複著日本人侵略七腳川的話語：「八嘎壓漏！再燒！再挖！把那些七腳川人的槍都燒掉⋯直到燒掉他們心底的那把槍！讓台灣這片土地再也沒有傲慢不遜的人存在！」

在母親節的排練裡，故事卻是失去自己的家人。常常排完某些片段，會有孩子不知不覺掉下眼淚，他們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會掉淚，就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共情。

這個劇本也真的不好寫，整整大改了三次，從原本5000多字變成快8000字。孩子們常常在排練場看到子玲和我在吵架，在為了某句台詞跟意念如何傳達而爭執。恐怖的是，他們也能跟上吵架的進度，在每次調整完一後他們就能把當場改的台詞背下來，抓到我們為何調整的原因。

在5/25演出當天，大概是三百人左右的場地。上半場是現代戲劇，下半場是由懷劭．法努司（Faidaw Fagod）跟陳彥斌編排的傳統樂舞。我想要對觀眾傳達的是，這不只是看一場戲劇、看一場樂舞，而是我們為什麼要繼續說故事、我們為什麼唱歌、我們為什麼要跳舞。

以及，我們為什麼還要成為傲慢不遜的人存在著。

這期我想分享當初在設計規劃時的一些小故事。

在設計會議時，音樂設計慈湄跟導演說：「這次我不會給太多有旋律的音樂。我要用音場來完成！」子玲聽到還很納悶：「什麼意思？」

「就是以前你們的獨白，我都會做音樂。但這次我覺得我要改變演員聲音的質地，讓整個獨白聽起來，就像是在從槍管裡發出來的聲音，很接近真空管那種。」嗯，子玲一開始聽見這想法，是會有不安的。也就是說，沒有進館把器材全部架好之前，不知道成果會是如何。

舞台設計冠霖在提想法時，也跟子玲說：「我想要用很多很多舊衣服當成是記憶的象徵。然後我要在遊心劇場的地板開一個洞。一開始洞沒有出現，後來洞出現了，把舞台上所有的東西都吸進地底，像是一個墳墓掩蓋掉一切⋯」嗯，子玲聽見這想法，又開始不安。因為跟慈湄一樣，沒有進館根本不知道會如何。就更別說燈光設計了。所有的想法跟畫面都要用燈光來黏著，沒有進劇場根本不知道如何配置。

直到進館那一週，各種未知堆疊起來的焦慮很可怕！有太多技術問題要克服了。

遊心劇場的舞台下面，有一個地下「陷阱室」，陷阱室大約兩層樓高。我們需要在陷阱室架兩層樓的平台後爬上去，然後需要兩成年男子搬開超級重的地板。搬開地板之後，還要創造出一種技法，讓幾百件衣服在一分半內被「吸」進洞裡。而這一切還不能被觀眾看到！

首演結束後，舞台組跟我說：「我們覺得下面發生的畫面比上面還要精彩！」我聽見他們這樣說，就找了一個前台夥伴拿著手機在正式演出時躲在陷阱室側錄。

在影片裡，兩個技術夥伴拉的是釣魚線。有三條釣魚線綁在不同位置的布上面，每一條釣魚線需要好幾條釣魚線編織在一起（不然可能會被地板刮斷）。拉的速度要配合獨白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每一次完成動作，工作人員就會被淹沒在衣服堆裡。在進劇場那一週裡，技術群根本沒睡覺。因為線可能會斷掉、衣服可能會掉落幾件、速度可能不對。而且每一次測試後，還要花很多時間把幾百件衣服從陷阱室拿回舞台擺好後再試一次！

台北戲劇獎在技術類只有「設計」獎項。但在設計的背後，劇場工作者是用他們的專業和創意來完成工作。所有可能預到的困難都要事先想好，進場後如果遇到問題，要能夠立刻跟其他夥伴協調，用最短時間解決問題。劇場跟影視不同，我們要的不是一個「鏡頭」，只要那個「鏡頭」好就好，我們的要求是「每一場都要一模一樣，不能出錯。」

所以，不論是任何困難，技術人員最後只會剩下「請準備」、「請走」、「完成」。

技術人員的專業，就是把所有不可預期的複雜問題都變成一個個最簡單行動與指令。在演出現場時，只要執行這個動作就可以讓觀眾感受到舞台的魔法。而這個動作，要精準的像是外科手術一樣。他們會戴上Intercom（劇場內部對講機），用最少的語言溝通最複雜的行動。

舞監會告訴技術：「請準備」。（準備下一個Cue點） 技術會回舞監「準備」。 （等到Cue來臨） 舞監會說：「請—走」( 技術執行 ) （等到執行完成） 技術會回：「完成。」

一個劇場演出裡，觀眾聽的是舞台上發生的所有事。但在技術的耳裡，就是「請準備」、「請走」、「完成」的無限循環。只要這循環順利，演出就會順利！所有劇場工作者都知道，永遠還是可能會出現意外，所以，演出前拜拜的儀式也是無比重要。（機器上也要擺放乖乖，笑）

喔！對了，在《你說的我不相信》這作品裡的聲音在錄音後是無法再現現場配置的。在現場演出的時候，有一種頻率的聲音、而且那聲音會讓觀眾椅子都在共振。而這個感動只有在劇場現場才能體會。我想，也許下次請你親身到現場來體驗一下！

小脉放學回家，看到她臉上、手上腳上東一點西一點的擦傷，褲子上更是到處小污漬。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在學校常和男生們「打架」。

「我們在玩忍術決鬥啊！」女兒不但開心地解說遊戲方式，還直接對我示範了力道。這真的⋯⋯有點痛啊！問小脉都跟誰打，她報出的幾個名字裡，有一兩個是高出她一個頭以上，量級大她三個以上的壯男孩。個子瘦小的她常常被打傷，還會摔出去。

「這是妳想玩的嗎？都有跟同學彼此說好嗎？」我再次確認。

「我們都會先講好規則再開打！」

其實我乍聽時是有點緊張的。從小在學校時總被告誡不准動手動腳，即使是雙方說好的遊戲都不行。聽著女兒眉飛色舞地說她用了什麼招，我吞下說出「不要打架」的衝動。

小脉從嬰兒時期，就常被醫生說肌張力低。隨著她成長，我們發現她確實除了骨架小、動作也不太協調。所以我們刻意帶著她練腳踏車、爬山、練直排輪。

「 我發現我變得會運動了！」來到二年級下學期，本來對體育非常沒自信的小脉，終於覺得自己追上同齡人了。「我有肌肉了，我很有力氣！」

幼兒時期的她，是文靜敏感的女孩。長大的她，依然可以靜下來長時間看書畫畫，但是變得很愛跳上跳下。現在還會在學校玩對打遊戲。老實說我有點不習慣，不過非常為她開心！

在有女兒之前，劇團多年在做兒童藝術教育。在城市之外的地方，兒童的身體動能通常非常強，那是沒有被體制強力規訓的能力，我一直很欣賞。例如，在我的戲劇肢體課下課時，孩子會盡情地玩打架遊戲，甚至使出在學校角力隊學到的招式。聽起來很危險，事實上也確實有危險度。

我和少君因為習武緣故，進而有拳伴對練，了解在安全而有適度的壓力地下對練，會是非常棒的學習。我們兩人都因此變得對自己更誠實、勇敢，而且更懂得照顧自己與別人。我們做過決定。只要是在我們的活動期間，下課時，不去禁止孩子這樣玩。

但是在進行活動前必須做好準備。我們和孩子們事前約定好：摔技類的活動，一定要在夠厚的地墊上玩。不可以從背後偷襲，必須當面確認彼此意願才開始玩。確認空間，不可以讓對方撞到尖角硬物。力道更是學著要控制。而我和其他工作人員，要用比上課時更高的專注度，去盯著孩子的狀況。

某一次的兒童團體裡，有幾個會模仿角力動作的孩子。我們發現後，當場停下遊戲。在往後幾堂課的時間，把動作挑出來和同學演練。說明這幾個動作的危險性、人體上脆弱不可攻擊的部位。我們也利用戲劇手法，把「 不小心玩到生氣，變成真正的衝突 」的幾個情境，跟孩子一起演出來做討論。

一段時間後發現，與其禁止孩子的肢體動能，不如去引導成學習的機會。而孩子，也真的變得更能控制和察覺彼此的狀態。尤其是去了解自己是單方面被欺負，還是雙方有控制下的互動。

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女兒，她從滿月開始就跟我們去武館、看著我們與拳伴的對練，也成天在聽我們討論對練的心得。想想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又對身體力量有了信心，會在學校這樣玩也不太意外了。這是我童年沒能經歷的，我很希望她成為了解自己力量的女孩。

「脉寶啊，妳記得我們有約好，妳三年級要開始正式學武術了喔！」

「我知道啊！」

「等妳練到五年級六年級，差不多會跟馬麻ㄧ樣高。到時候我們在武館對打吧！」

「好耶！抱抱！」

我覺得這樣的母女關係很酷，真是期待。

我還記得大學時我為了追子玲，還送過她一台 CD 隨身聽。在20多年前，能夠一邊聽好聽的音樂一邊搭公車，是求學生涯中很經典的畫面。那時後的每個週末，子玲會跑去西門町的 Tower 聽音樂，雖然我聽不懂那麼多複雜的東西，但我就說自己也很有興趣，然後隨便按一個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專輯。

再後來西門町的 Tower（淘兒音樂城） 撤出台灣結束營業了，CD Player 也因為 MP3 的風行而快停產，CD 專輯突然間像是古董般的存在。回想我最近一次聽CD是為了放床邊故事給4歲的女兒聽；而上次燒CD，是3年前為了申請補助把資料燒進光碟（現在就連補助都是線上填寫，連政府單位都不想收到CD）。

隨著時代逐漸被淘汰的記憶的，還有漫畫。

我是一個漫畫迷，日本跟香港漫畫幾乎填滿了我的青春期到成年的休閒時光。最近，想要帶著女兒去漫畫店租漫畫看，培養她閱讀的習慣，沒想到跑遍家裡附近所有店家，幾乎倒光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還在經營的漫畫店，裏面的漫畫竟然只有幾個書櫃，連《七龍珠》都租不到！於是，我只好上圖書館借閱，整整等了2週，才借到七龍珠第一集到第七集。

一說到漫畫，最近有一部《朝劇》（浦澤直樹），非常好看。要介紹浦澤直樹的作品，就不得不提到《怪物》以及《21世紀少年》！只是，當我在說這些跟我同一世代朗朗上口的作品時，年輕點的朋友都沒有聽過。（淡淡的哀傷←死語）

我女兒最近迷上《火影忍者》，每天都帶《火影忍者》去學校。學校老師已經不禁止帶漫畫了，因為他們鼓勵閱讀實體書。然後當女兒的補習班主任（30多歲男性）看見她在看《火影忍者》，悠悠的跟我女兒說：「妳可以跟我聊《火影忍者》喔！「因為我的同事沒有人看過《火影忍者》⋯我想聊也沒人能聊了⋯」

話說回來，不要說用火燒CD了。還有人知道以前的DOS時代，要在電腦裡面安裝《仙劍奇俠傳》，是需要先打指令，然後再依序放入一片片CD放進去安裝。等到安裝完成，遊戲畫面出來的那一刻，真的會覺得自己的電腦能力爆強，有種無師自通之感！

好吧！這些都是回憶，我故意在文章裡放進很多古老的詞彙，如果正在讀的朋友覺得看不懂，那證明你真的年輕 ; 但若每一個詞彙你也跟我一樣充滿濃濃的回憶，那—

—那就證明我們是一同經歷過近代人類文化爆發潮輝煌（？）的80年代和90年代的世代！XD

每一屆的畢業生創作主題與過程都很不一樣，金山高中的老師們會先選定某一族（例如之前是布農族、卑南族、太魯閣族），隨後帶我們去部落田調後再發展作品。而這次從七腳川部落田調發展出來的演出《誰叫你們不聽話》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歷史的知識量與情懷很龐大」。

這一屆的畢業生從七腳川部落回來以後，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準備報告，準備在全校面前分享。他們被分成不同的組別來做研究，題目包括「七腳川的物質文化」、「當代青年與世界對話」、「七腳川的年齡階級」、「七腳川戰役」⋯等等題目。我和子玲從七腳川回來以後，也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各種相關文獻與書籍。

研究七腳川戰役的歷史最困難之處，對我來說在於「名詞解釋」。我舉一個例子：「隘勇線」。現代當然沒有「隘勇線」。直接問 google，會出現類似以下答案—「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為控制山區資源（特別是樟腦）及鎮壓原住民，在漢人拓墾區與原住民居住地之間設立的武裝防禦線」。問題不是看不懂，而是無法想像！「實際的『隘勇線』長什麼樣子呢？」、「為何日本需要樟腦？樟腦可以幹嘛？」、「台灣總督府是怎樣的機構？」、「為什麼不同原住民部落與部落之間也會有隘勇線？」。

而且跟「七腳川戰役」最有關聯的「威里隘勇線」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談到這場戰役會需要先知道「威里事件」？這些名詞，都是發生在120年前的事件。

在這次的劇本寫出來之前，整整三個月，我們都在跟這群學生都在研究百年前的歷史。因為我們知道，這作品並非是「再現」七腳川戰役，而是回應發生在七腳川的故事與這些年輕生命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也許是因為量多了會產生質變，當我們用想像力將歷史還原到一個程度以後，這些孩子產生了一種情感的共振：他們開始懂當初的勇士為何會選擇跟日本警察發生衝突、他們懂那種因戰爭而離散的感覺、他們也懂為何七腳川族人的後代會需要還原那段受創的記憶。這些「懂」不只是知識上的理解，而是一種很深的同理、很深的共情。

那些艱澀的名詞再也無法隔離現在與過去，在子玲開始導這部作品的時候，有一種通透在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之間流動著。

而我，也產生一種複雜的感受：1983 出生的我，是在國立編譯館的教材裡長大的。我還記得在國中時候的地理考試，看著秋海棠的地圖，背誦中國大陸各省份所產的礦物。在高中的時候，我把中國各朝代背的滾瓜爛熟。只是關於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竟然到四十歲之後才開始接觸。

前幾天，我突然很強烈的跟子玲說：我上半輩子都在中國史觀的記憶裡，我覺得夠了、膩了。我的下半輩子，我想要好好回到台灣這片土地的記憶裡，我不要再對台灣的歷史如此陌生。

我很感謝跟這些畢業生們一起研究七腳川戰役的歷程，在這一年裡，我們像是獵人，追尋與爬梳著的所有痕跡前進。這部作品的名字是「Ini tu kita haw」；在阿美族語裡Ini(這裡) + tu（已經）＋ kita（我們）＋ haw（語氣助詞），是一個打招呼的問句，它看似在問：「我們都在這裡喔？」。

但是，有更深一層意涵是：「經過了這一百年，我們都還在這裡，活著！」

「把拔馬麻，下禮拜的兒童節，你們可不可以送一個禮物給我？」

「好啊，妳有缺什麼嗎？」

「喔，好像什麼都有了耶⋯⋯。」

小脉很認真地再想了一會兒，「我不要貴的東西，只是想要你們給我的驚喜。不然，你們設計一個闖關遊戲好不好？」

於是，兒童節連假期間，我和少君壓縮工作時間，預計那幾天留起來陪伴小脉，找個時段來一場「兒童節特殊任務」。既然是闖關型的遊戲，就需要有主題感才會有趣。哪一個主題會讓她沸騰呢？

這陣子，小脉開始讀《哈利波特》小說。因為用詞和內容較複雜，小脉看得有點辛苦。不過，她對這個故事很好奇，也想挑戰難度高一點的書，只是需要一點幫忙跟動力。透過我時不時陪讀，使出演員的聲音表演技能，解說她從未看過的形容詞、名詞，她終於能接手一個人閱讀。進入魔法世界的後勁越來越大。

少君：「就決定是『哈利波特』了！我來跟 AI 共同設計一下這個遊戲。」

於是少君在兒童節前一天和 AI 一起討論出整個腳本。

催促小脉去睡午覺後。在30分鐘之內，列印、剪貼、包裝出所有需要的實體道具。本來想把信紙泡進咖啡水染色，還是弄蠟印之類的美術處理，都先放過自己吧！安排好配合遊戲的音樂之後，遊戲就準備開始了！

接下來，就用一連串的圖文來分享小脉的兒童節特別活動吧：

遊戲全程由馬麻提著藍牙喇叭，尾隨移動中的小脉，播放各式音效與「哈利波特」原聲帶。🤓

信中指示：海格要帶哈利波特離開對他很差的養父母家，但是飛天摩托車壞了。妳能夠在60分鐘內修復海格的摩托車嗎？

「先不要跟我講話，我時間有限！」 她可是很認真的。

PS. 過程中，藍牙喇叭播放她最愛聽的手遊「紀念碑谷」原聲帶。 喔喔氣氛很不錯！

拼起碎片後獲得新提示，在污衣籃內找到魔法學院「學生證」。

這時候，她在冷凍庫裡找到第二份禮物：一整套「化學實驗」遊戲。

這套遊戲還有另外三個實驗可以玩，我們又陪她做了另外兩個。最後一個實驗失敗，我們約好改天再來試試看。

一整天結束後。小脉撲抱我們，說：「你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把拔馬麻！」

孩子，只要你感覺到愛就夠了！（中了昏睡咒倒在沙發上）

這次在兩廳院新點子階段呈現的作品，劇名是《母胎、兇蕃、與靖國神社》。在節目啟售前，劇名引起許多的爭議與討論。最受爭議之處，是「兇蕃」，放在現今的社會脈絡是具有汙名化的稱呼。

烏犬劇場創作戰爭三部曲的最終部時，深入研究臺灣不同族群曾經被殖民的歷史記憶。其中，最令我刺痛的，就是原住民族在日治時代被「理蕃政策」暴力對待的創傷遺緒。

日本的理蕃政策裡，在臺灣這片土地上的生活的人們，不只是被分類成日本人、漢人、蕃人。原住民甚至還被當時的總督府再細分成生蕃、熟蕃、與兇蕃。熟蕃指的是還能受日本教育、生蕃泛指當時不同社的原民、而「兇蕃」指的是會武力對抗日本的原民部落。

在當時政權採取的舉措，面對「兇蕃」就是直接武力鎮壓。總督府甚至會以「兇蕃」為理由，作爲侵略原民土地與發動戰爭的藉口。所造成的後果，讓原民的創傷遺緒到現在仍不能回復。而發動戰爭殺害原民的逝去日本軍人，還被供奉在靖國神社裡。在理番政策下，整個臺灣整整被殺害至少一萬名所謂「兇蕃」，占當時原住民人口的 1/12。

身為「漢人」的我，讀到這段記載時非常刺痛。同在臺灣這片土地，我也想用自己的角度來回應這段歷史、找尋這些歷史與我的關係。

與此同時，也看見許多原民朋友，用生命在回應過去的錯置記憶，用行動去面對遺留的創傷，心底又敬佩也在自問：「那我呢？我不是原民，我對台灣這片土地的認同又是什麼？」

於是，這段日子我滿腦子都是這些關鍵字：「母胎」指的是我作為「外省」後代，卻殘留著對土地失根的記憶；而「兇蕃與靖國神社」則是那段令我刺痛的歷史記憶。

在創作前期的呈現，子玲提醒我，這些詞彙本身帶有污名，要非常小心使用。而我也問子玲：「但這些都是真實事件，它雖然在現在是污名，卻直指過去的最痛楚。我們如果避開這些詞彙，要怎麼往下討論呢？」

因為不是正式演出，所以我們還是先用「母胎、兇蕃、與靖國神社」這劇名。也因為我們都沒說明作品的創作脈絡，也引起許多人的不舒服與接續的提問。

作為創作者，深覺得自己需要負起責任做出說明，並且考量對大眾造成不同印象與理解的反應，首先我們決定先更改劇名，持續探索這個創作主題，以內容作為我們對這個主題的回應。

雖然這議題很不容易討論，在創作上的難度也很高，但我們深深覺得要面對戰爭，臺灣現階段的需求之一是更多對話。我們覺得藝術作品的目的，是提出觀點，作為創造彼此對話的平台，是我們的初衷。但若是我們的劇名反而離作品內涵的初衷更遠，是我需要自省與思考的。感謝提出質疑的所有朋友，因為你們的表達，讓我更謹慎地認知到在創作過程裡需要考慮的各種面向。也感謝兩廳院的耐心傾聽與了解，在過程中尊重我們的各種想法。

我們的新劇名是《那個聲音從來沒有消失過》，也彷彿是百年前的聲音依舊還在這片土地上迴盪著。

烏犬劇場團長　王少君